王 刚
“南联”的成立
1942年5月,日寇采取穿插分割,多路交叉并进的方式,大举侵犯浙东,打通浙赣线。5月21日(农历四月初七),从诸暨方向来的敌人经过义乌县城,并向西进到义乌、金华交界处。22日,从东阳黄田畈方向过来的一股敌军,经雅治街、赤岸、佛堂到义亭方向。
日寇侵占义乌,地方沦为无政府状态。大约是6月上旬,义乌南区出名的地方士绅,雅西的傅亦僧、赵宅的赵钦生、东朱的朱升铨、佛堂的何芸生、青口的王樟有等人,在白鹊寺召开乡镇长联席会议,决定成立“义乌南区各乡镇联防办事处”(简称“南联”),会议推选傅亦僧、朱升铨为正、副主任,赵钦生为经济组长,何芸生为自卫组长,王樟有为总务组长。决定以各乡镇原有武器为基础,分别组织自卫武装,维持地方治安。佛堂镇自卫队力量较强,有20多人枪,队长楼国荣,沿江守卫。6月中旬的一天,敌人从义乌出发袭击佛堂,自卫队在江边抵抗,3名队员牺牲,其余溃散。从此,敌人以道院山“莲社”房子当营房筑了碉堡,另有少量敌人一度把守浮桥头,佛堂成为敌人据点。
日军在佛堂安下据点后不久,浙赣线东段的日军缩回到以白龙桥为据点,据守金华、义乌。为保障浙赣铁路侧翼的安全,曾在南区投入大量兵力,最多时有千余人,后来逐步抽调他处。敌人安设据点,除了佛堂镇的道院山、浮桥头以外,还有王院、坑口、尚山、挂网山、杨鞍山、三丫塘等6处。
敌人设点据守后,兵力经常流动,拢乱乡间,需索更甚。地方为求暂时安宁,到处出现“维持会”以应付敌人。少数宵小投敌附逆,为虎作伥,趁机掠夺,作恶多端,谁惹了他们,就会被指为“游击队”遭受杀害。人民群众惴惴惶惶,强忍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宁作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感叹是共有的,亡国奴实在不好当。
1941年日寇流窜诸暨并曾进入义乌边界,国民党的义乌县政府一度迁到当时的五指乡山盆村。1942年5月敌人进犯义乌前,县政府又搬到这里驻扎过一阵,敌军侵占义乌全境,才流亡到永康去。6月,日军在佛堂安下据点后,稽亭塘人丁良贤当了维持会长。丁曾在上海活动,是个颇为出名的流氓惯窃分子。他当了维持会长,死心塌地当汉奸,四处收罗爪牙打听消息,为敌人提供情报,义乌县政府驻在山盆村的情报就是由他提供的,敌军派大股部队到山盆“扫荡”,也是他带路的。敌军突然包围山盆,这个600多户的山村,除剩下“五间头”一所房子外,全部烧光,群众的家具、农具、衣物亦同时被毁无存,受灾之剧,前所未见。入冬后,许多灾民啼饥号寒,生活极其困难。那时“南联”的经费系向各乡富户募集摊派,曾拨出一部分用于救济山盆的灾民,稍微减轻了群众的部分痛苦。
丁良贤这个铁杆汉奸,在南区是人人痛恨的。他布下的情报网确也起过作用。我参加部队不久就被他知道,把我的哥哥王仙山杀害。我听到消息,半夜回家奔丧,当即离开家中,第二天拂晓敌人即包围我家搜捕。丁良贤的存在,对“南联”也是大祸害,必须下决心除掉他,设法对他的活动经常进行监视。42年11月的一天,探悉于逆带领一群爪牙从赤岸敌人据点回到佛堂,我带一个小组预先埋伏在田心附近的穿心凉亭里,将丁良贤及妻子、妻舅活捉过来,另外打死两名汉奸,缴到短枪两支。我们对丁严加审问,他供出被他收买的10多个情报人员名单。丁良贤被处死,分散各地的潜伏敌特也全部消灭。这次除奸活动,不但为山盆村和南区人民报仇雪恨,也给敌伪以重大打击,使他们的气焰有所收敛,不再象过去那样嚣张,肆意横行。
开始时各乡、镇的自卫队系分散活动,组织松散,整合作用不强。6月中旬佛堂镇自卫队抗敌受挫后,何芸生不甘示弱,奋起组织较大规模的武装,抗敌兼以自卫。他一面拿出家藏的10多支长短枪,在桥下坑村集合佛堂镇溃散的自卫队员,又向各乡搜集武器,派青口的王铁吾(中央军校六期毕业的国民党旧军官)任中队长。我应何芸生之邀参加部队,他派我担任短枪突击队长。中队约30人枪,最好的武器是一支手提式冲锋枪。突击队10多人,都是短枪,王龙也于此时带3支枪和一部分人参加,被编在突击队里。这时“南联”武装初具规模,并控制了12个乡镇中敌伪据点之外的全部地区。在永康的义乌县县长章松年,就给“南联”的武装委以“义乌县国民兵团自卫第一大队”的称号,大队长何芸生,算是县政府的队伍,但未给一枪一弹,也不派人员,不提供给养,因此,地方自卫队性质未变。中秋节前一段时间,何芸生率部队驻在当时求自乡的山南村。当时一股自称“第三战区奋勇支队”的武装,从浦江到永康方向去,到南区时,他们要求与“南联”联系,共同商量抗日。何芸生推诚相见,招待他们住宿,他们竟乘我毫无戒备时,突然翻脸,强迫何芸生交出武器,结果缴走中队的全部长枪。
何芸生对此异常悲愤,决心重整旗鼓,坚持抗战,保卫乡土。他以短枪突击队为基础,更加广泛深入地在本地搜集武器。队伍驻在双尖山庙时,人员寥寥,粮弹均缺,敌人七八个据点把南区分割成小块,部队活动比较困难,决定将重新收集的少数长枪隐蔽埋伏,短枪分成三拨,为造声势,都称为中队:第一中队长王刚,第二中队长王龙,第三中队长施瑞,其实每个中队只有一二十人,十来支枪。活动范围也作了大体划分:一中队活动在佛堂、赤岸、倍力一带;二中队在江湾、王宅、何店一带;三中队活动在青岩傅、徐村、陈村一带。主要任务是向殷富户筹款用以购买武器,镇压汉奸,削除敌人耳目。因为队伍中人良莠不齐,又不懂得讲究策略,因此也发生过一些违犯纪律、轻易杀人的行为。何芸生又亲自赴云和向省政府呼吁求援。何芸生曾任国民党的军官,泰顺县县长,在军界政界有一些关系,当时省保安处处长黄云沛,就是他在黄埔军校当区队长时的学生。他说服黄云沛并得到支持,从碧湖附近的大港头兵工厂购得6箱武器,其中有6挺仿造的捷克式轻机枪、12支德国式二十响快慢机、12个枪榴弹筒和一批七九步枪子弹,先运到永康塘西,然后再运回南区。有了这批武器,1943年春节后各中队都扩大了,实力较强,队伍象点样子了。
何芸生购回一批武器后,没有久住永康塘西村,而是不顾个人安危回义乌来。1943年初夏的一天,何芸生在倍力召开中队长会议,会议尚未开始,就被佛堂据点出来的敌人所包围。原来这是王龙中队的3个外籍兵苗长生、刘德胜、周海云叛变投敌。他们把孝顺据点的敌人用汽车运到佛堂,即带敌人包围倍力。何芸生率领干部、卫士奋力突围,其余人均冲出来,他不幸中弹倒地,叛徒向他劝降未遂而当场被杀害。
由于叛徒投敌,敌人掌握了“南联”的活动情况,加上何芸生牺牲,活动很困难。朱升铨通知全部武装人员撤到永康塘西休整。这时已是吕师扬当县长,他给“南联”武装以“义乌县抗敌自卫部队第一大队”的番号(群众仍称“南联”,队伍性质不变),委朱升铨为大队长,我担任大队附。王龙因扰害地方,随便杀人而由吕师扬下令处决。三个中队长是:第一中队长冯廉,第二中队长吴模,第三中队长施瑞。不久,队伍就回到南区来。这时,苗长生等3个叛徒匿居赤岸,在敌人情报组当差,行动小心,很少外出。一中队派入进入据点将苗长生、周海云打死,刘得胜逃到外地去。
朱升铨,浙江九中毕业,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曾在黄埔军校任职,北伐军到浙江后,任江山县长。他身边一位姓徐的秘书是共产党员,“清党”时上级指名将徐逮捕,朱升铨资助他脱逃(这位徐同志解放后在华东局工作,曾邀朱去沪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又曾一度任何南禁烟专员。他几次做官,都没有敛财自肥,仍然家境清寒。他为人淡泊名利,沉默寡言,罢官回家,曾倡导集资在寺西坑垦山植桐。他在“南联”遭遇困难时,毅然受命出任大队长,以致因此而遭日寇痛恨,儿子被杀,房子被烧,他也毫不动摇,坚决抗日,直到胜利。
“南联”主任傅亦僧留学日本,当过北洋军阀政府时期的国会议员。义乌沦陷后,他表现出极强的民族正义感,身边经常带一小包氰化钾(“三步倒”),一旦遇敌,宁死也不受辱。县城沦陷后,又拉傅屏侯任汉奸县长。傅屏侯写信邀亦僧到城里,被他严词拒绝。后来,城里20名伪军会同驻赤岸的日军,包围雅西,企图绑架傅亦僧,结果傅越窗逃脱,未遭毒手,但腿部受重伤。 这时,金东义西联防处主任吴山民写信派人慰问。并邀他到义西治疗。傅亦僧到第八大队住了两个多月,和不少共产党人有过接触。他十分赞扬第八大队的战斗力和生活作风,对吴山民也很敬佩,常称吴是奇才。
吴山民和八大队邀傅亦僧到西区治疗,显然是共产党对“南联”的关怀,争取团结抗日。43年秋,由吴山民出面相邀,由朱元松来陪同王时泽(吴山民任义乌县长时,王在县府任职,这时是佛堂区区长)和我到西乡与吴山民会晤。吴山民热情招待我们并介绍义西区人民团结抗日、安居乐业的情况,他对我们的谆谆教诲,使我们受到很大教育,这也是共产党团结争取“南联”抗日的行动表现。44年春季,由我代表“南联”,在金东让河街民主人士何茂钟先生家中,与第八大队长王平夷见面。当时讨论的,一是普璜乡(现在的杭畴乡)、肃田乡(现在的畈田朱乡)的归属问题。这两个乡在铁路以南,但习惯上属于西乡,一度两边都分派负担。“南联”坚持要将这两个乡划为自己辖区,第八大队以团结抗日为重就作了让步。另一问题是团结抗日,双方商定有事协同,避免发生冲突。其后“南联”也是信守互不侵犯协议的,没有与第八大队发生磨擦。实际上,双方活动地区有铁路封锁线阻隔,第八大队力量强大,又得到广大群众的支持,任何人也不敢对之轻举妄动。当时,南区有共产党的地下党员,我们是知道的。象朱恒卿这样比较红的党员,在国民党实行白色恐怖时,朱升铨曾不止一次给以掩护。但是,由于当时“南联”领导成员思想上的局限,没有进一步靠拢共产党和党领导的第八大队,也辜负了吴山民、王平夷等同志对我们的教育。
佛堂东边的塔山(云黄山)有优质的砩石矿藏。1943年夏季,日寇着手开采这里的砩矿,派一个姓“那许”的日本佬当“佛堂砩石公司”的负责人,并配备一个分队的武装人员护矿。“南联”为制止敌人掠夺战略物资,派罗正彩(山西人)以民工身份进入矿内,而且得到日寇的信任。44年9月下旬一天的半夜里,倾盆大雨,“南联”部队按照计划冒雨行动,一、二中队割断敌人通信电线,埋伏堵击可能前来增援之敌,三中队冲入佛堂砩石公司,里应外合,俘获全部护矿敌军6名(那许这时不在矿,未俘获),又抓到汉奸邵宝棠(“金华地区砩矿总经理”),缴获轻机枪1挺、二十响木壳枪1支、步枪6支和一批弹药资财,我方无一伤亡。从此,敌人没有再在那里开采砩石。邵宝棠被抓后,金华曾来人说项,愿出任何代价“赎人”,我们没有同意,把邵和6名敌这解送永康大平,吕师扬下令将邵宝棠枪决。后来听说,6名日俘由国民党军队接收,押送到浙南去,半路上夺枪反抗,当场击毙两名,有两名逃回武义砩矿。
1944年冬季,“南联”曾配合并协助国民党的三十二集团军总部突击营,在义乌搞了两次爆破活动。一次是在溪西桥头埋地雷,炸毁日军从赤岸开出的1辆卡车,炸死敌军4名。另一次在义亭站西边的傅宅附近爆破铁路,炸坏机车1辆。结果溪西、傅宅两村房子全被焚毁。因为敌人残酷的报复行为,此后“南联”行动格外谨慎。当然,力量悬殊,要保存实力,也是一个原因。
1945年春,日军为收缩兵力,南区除佛堂据点以外,其它据点陆续撤走,“南联”的活动余地更大了。国民党的县政府由杨焜把“南联”当作依靠力量,“南联”也保护、供养了他们。
8月14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南联”部队虽然成份复杂,纪律不大好,但总算坚持到抗战胜利。这时,在义乌的日军尚未缴械,仍然踞守据点。汉奸伪县长黄克梧这时想同“南联”拉关系,派人带信来要求会面,我们假意与他周旋,将他诱到徐村附近将其枪决。这一行动大快人心,临刑时围观者人山人海,许多人点香烫他。
45年8月下旬,国民党二十一师进入义乌,扬言要对义西这块“赤化”地区杀尽烧光。第八大队和坚勇大队北撤,二十一师也奉命开赴内战前线,“清乡”任务就由地方包揽下来。国民党组织了一个“宣抚团”,县长石有统当团长,副团长朱升铨兼第一大队长,王瑞井为第二大队长,何维宁为第三大队长。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杨鹤松,民政科长骆善大以及楼怀新的刑警队也在宣抚团里。在40多天的“清乡”时期,曾捕了不少地方干部,以“登记”名义强迫他们作行政“自首”。“南联”部队在“宣抚团”中的行动不是很卖力的,因为既无公仇私怨,也没有人妄想或敢于借此升官发财。但参加了这个行动,实质了是执行了国民党“爱国有罪,卖国有赏”的反动政策,是“南联”历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页。幸而当时“南联”领导成员头脑比较清醒,过去受过吴山民同志等的影响,没有在“清乡”时动过刑,杀过人,发现几个第八大队的伤员,也没有施加迫害而是悄悄让他们回家,才没有造成更深重的罪孽。
抗战胜利,国民党县乡政权恢复,“南联”宣告结束。1946年3月,部队缩编为一个中队,我担任中队长,其余人员按入伍时间,每年发一个月遣散费(约100斤米)予以遣散。借用的短枪归还原主,一部分长枪发到各乡、镇保管,短枪大部为干部分藏。剩余的一部分经费,为何芸生进行殡葬,并在道院山建了3间平屋作为“忠烈祠”,以纪念何芸生和其他牺牲了的人员。
本文选自《义乌文史资料》第一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