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溶洲
窜 扰
1942年5月,日寇发动浙赣战役。5月21日(农历四月初七)下午,有一股日军从义乌县城经马村、王前山到前洪,在村中心小杂货店前抓了几个老年农民,当时58岁的老汉吴增地也在内。日寇拿着枪威逼吴增地给他们带路。吴增地为人老实,胆子小,从未出过远门,也不懂“官话”,早给吓得脸孔铁青,急忙往后退却。一个日寇举起枪就是一刺刀,肚子进后腰出,刺刀刚拔出,吴增地调转头朝北沿石板路就往山口富方向跑,跑出300多米后才跌倒才断了气。他是日寇侵占义乌第一天,前洪村死在屠刀下的第一人。四月七日这个血染大地的日子,作为勤劳而勇敢的前洪人,将深深地铭记在心底。吴增地谑名“二百五”,外传鬼子初到前洪,一下子就杀死250人。
6月7日,日军主力侵占衢州,衢州国际机场被破坏。7月1日,自浙江西进的日军在江西横峰与江西方面东进的日军会合后,日军为收缩兵力而向后撤一段,浙赣路东段退踞金华婺江右岸白龙桥,占金华以东地区,以武义、兰溪为左右翼。日军东撤全靠步行,陆陆续续,以中队(连)为单位多向杭州方向后撤。农历八月初刀,二三百日军,十来匹马,中午时分由东河、江村、上连树方向来到前洪村,在村东边石鼓厅前空地上休息,就自散开去,或到池塘里洗脸洗澡,或去寻吃食,抢财物,找妇女。其中有一个曹长(班长)或分队长(排长)模样的日寇,三十来岁,高大个子,满脸横肉,头上裹着黄衬衣,赤着上身,足穿皮靴,为赶女人,一直朝北追出村外百余米,又转朝西追到梨树地方面去。女人大喊道:“救救呀!日本佬没有枪,快来救救呀!”这时站在对面尚树山背的吴樟奶也向大树脚松林地边的几个小伙子高喊:“鬼子就在你们后面了。”坐在稻草棚边的吴樟林手握随身带的竹叶枪倏地站了起来,和鬼子来了个面对面。那时前洪村青壮年于日军进村逃往野外时,每人都带防卫武器,至少也有把锄头或一根扁担。鬼子看到吴樟林手中有武器,调头向东就逃,吴樟林随后一竹叶枪,刺进了后屁股骨,鬼子扭身朝西看樟林,樟林发出竹叶枪猛力的向鬼子肚皮刺过去,连刺带推,鬼子站不住脚往后跌坐在地,尖刀透过后腰插入土中,和地面成了个45度的斜角。他拼命挣扎着,樟林尽力压住刀把,马交塘人朱桂龙来村里做泥水,也握着竹叶枪由北朝南赶来,从敌人侧面右腋下刺进,腰对通,刀尖也插入土中,两把竹叶枪在鬼子肚中打了巴叉。他瞪着两眼,双手紧握两根枪柄,还想尽力挣脱。樟林叫桂龙压住枪柄,他先把枪用力拔出来,想再刺第二枪,由于用力过猛,枪头和木杆分了家,枪头仍留在鬼子手中,恰巧吴樟河由南赶到,用挑柴的松木棍一棒打在鬼子头上,才把他翻倒在地,松棍也断成两段。樟河拿着手中半节,又打了几棍,看已血肉模糊,一命呜呼才罢手。樟林把枪头从鬼子手中取中,看枪尖已断了一段,是第一枪刺在屁股骨上断了的。鬼子腰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内装一指宽二寸长竹片一块,后据说译音为“陈邦秀”,不知何意?另一边腰上挂着皮包,尸体压着没看它。这时旁边的人赶到,七手八脚从田里拖些稻草,把尸体盖上,堆个小稻草篷。樟林、桂龙、樟河三人就在地边池塘里,洗净身上的污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向四面散去。
当天下午3点多钟,日寇在石鼓厅集合,继续往北撤,但点名时不见了一名小军官。接着就分散队伍,由近及远向各住户家喊叫,喊过后每户门口放上一把稻草,及到黄昏还是不见人影。前洪村民男女老少早已跑光,远远避开,村中鸦雀无声,空气沉闷。入夜以后,他们就向北面近山区的王高畈一带追查搜捕,见人就抓。到夜半到分,共抓到喻昌发、喻昌荣、金连同妇女共五六个人。前洪村的吴济友和怀孕的老婆逃避在王高畈姑婆家,女人胆小,不敢在野外坟窝睡觉,当晚就住在姑婆家。二更过后,听到猪叫声,吴济友开门看看风声,也被抓了起来。几个人就在王高畈被用刑审问。他们忍住疼痛没招供,就把他们捆着带回前洪吴金聚家。他们被吊在靠墙的横梯上,女人被叫到楼上。屋中间摆着桌子,一个日本军官当中坐定,两眼圆瞪,凶相毕露,翻译在桌边,打手拿着秤杆前面站。油灯通明,一个个问,一个个打,问一遍,打一遍。但是喻昌荣问一遍,却要打二遍,因为他打得受不了,就招供:“我说,我说。”但敌人追问人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因此双倍打他。王高畈审一次,前洪审三次,共四次,他就挨了八次打。天井边捆绑着万村抓来的四个人坐在地上,鬼子用一扇门中间挖了四个洞,套在各人的颈上,成一行,各人头上戴上一个畚斗,两人中间点着一把香,烟往上冒,畚斗不通气,尽往两眼嘴鼻里冲,喉打咳,眼流泪,十分难受。其中有个义合村启动的儿子,在万村当长工也被抓了来。翻译问他:“东洋先生在哪里?知道不知道?”他害怕打,就说:“是前洪老百姓用两齿锄打死的。”万村一个名海的人说:“游击队打死的。”游击队三字他们脑子中反映特别灵,鬼子也听懂了。紧接着问:“哪里游击队打死的?”启功儿子说:“王高畈游击队打死的。”这样一说就把王高畈抓来的几个人当成游击队,打得更厉害了。吴济友头被打破,血往外喷,用两只手掌扪住伤口,血又从手指缝中往脸上流,流到嘴里,翻译不准他吐,只得往肚里咽下去。后来又用大把灯芯的油灯往脸上烫。吴济友烫得受不了,就把脸上下左右扭动。轮到烫喻昌荣时,他身边是柱子,只好板着脸纹丝不动随他烫。本来已被打肿了脸,经过火烫,眼鼻也分不清了。一直审到后半夜,喻昌发打得实在受不了,只得招供说:“我知道,我陪去。”鬼子最后决定把年龄较大的金和打得看不见路无法行走的喻昌荣留下,喻昌发和吴济友两人又被带到王高畈。经过一阵策划,日军头目用手指示了一下,士兵就开始烧屋,当火光冒上屋顶的时候,逃在野外的村民们,头昏了,心裂了,几辈子的心血,付之一炬。王高畈的人们,历来是敦厚诚实,勤劳俭朴的,全村都是近二三十年来新盖的楼房,平房只有四间,是一个比较殷实的村庄。村中有个喻昌悟,45岁,儿子喻和平,父子俩死不离开家,当鬼子引火烧他屋的时候,喻和平装作哑巴,拼命把火扑灭,父子都被打伤了,一字形五间楼房终于救了下来。王高畈这次大火,被烧楼房62间,留下的楼房44间平房4间,被烧的楼房占总数58.8%。被烧的户数21家,幸免於火的15家,被烧户占全村总户数58.3%。
时已黎明,喻昌发被押到掩埋着被打死的那个日本小军官的稻草篷边,叫他跪下,鬼子高举马刀,向后颈劈去,喉前只剩下一点皮挂着头,倒了下去。这边吴济友在押回前洪的路去,走过大山后,下坡第一个转折处,就在路边的地上,也叫他跪下,鬼子站在他的面前,把刺刀按好,从右侧面向他刺去。吴济友忙用左手一挡,左食指戳穿插入胸脯肋外皮肉层,这是一刀三洞;刺刀拔出随即二刀,从右耳下入喉右出,这是一刀二洞,这刀厉害,血往前喷射不止。刀子拔出又向背部刺入寸把,这是一刀一洞,共三刀六个洞。刺刀拔出,吴济友即躺倒在地,手足抽搐了几下,毕直地躺着。鬼子在济友裤腰上擦去刺刀上的鲜血,说了声:“死了,死了。”往回就走。后面又走过来三四个鬼子,看了看说:“又死了一个。”也向前洪方向走去。
过了一忽,吴济友睁开眼睛看了一下,鬼子才走不远,赶紧又闭上眼。过了一忽再看时,敌人走远了,急忙起身往万村跑。到了亲戚家,家人拿来止血药,喉边血管止不住,血继续往外冒。乡人传说,银元能止血,就拿来银元压住血孔,再敷上止血药,才止住了。九死一生的济友至今仍健在,高齿七十有一,谈及此事,声泪俱下,不胜愤慨。
初十早晨,敌人又抓来奎弟、恭禄等四人,把日军尸体抬到村边水塘洗去污血,用门板抬着,到苏溪后把尸体火化了。
对前洪来说,这是一次英勇杀敌的壮举。时间过去已半个世纪,我调查追记经过事实,是使今人和后人不忘我们有过这样的日子。
本文选自《义乌文史资料》第五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