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茂森

我的家在义乌华溪，村前溪流澄碧，水声潺潺，四周青山苍翠，鸟语花香，环境优美如画，是名符其实的花溪。这里既是义乌出东门的第一大村。又是过去东阳人外出杭州等地做工经商的必经之路。村南是数万平方米的“狗兴滩”，绿坪上长着两手合抱的参天大松树（日寇入侵时被砍光，现已改田）。在祖祖辈辈辛勤劳动下，村庄建设颇具规模。气势恢宏的明清庭院建筑有虞大宗祠、中祫祠、小宗祠，以下又有敦杰、忠孝、滋树等十五个堂门，居住着约千户，三四千人，过着和平安宁的生活。

抗日战争爆后的1941年春暖花开时节，山上杜鹃花红艳耀目，田间紫云英竞相争艳，华溪显得格外美丽，村民忙着春耕播种。正在这大好季节——农历四月初九上午10时许，我们大难临头了，先听到嗡嗡声由远而近，随之发出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大家为这突然而来的怪叫声奔出门外看个究竟，原来是敌机在上空盘旋，见一架飞机俯冲而下，投下四个形似鸡蛋的东西。这时有人高喊“日本鬼子丢炸弹了！”顿时乱成一团，纷纷拼命往外逃。我与堂弟廷相从家门口往后街跑，途中我跌倒在地，没等到反应过来，就听见炸弹爆炸声，硝烟泥沙铺天盖地，眼前一片漆黑。待能分辨东西南北时，母亲叫我快进屋去，躲在四方桌下，只听到不断的爆炸声。平静后出来一看，真吓死人！原来第一回投下的四颗炸弹都落在我家附近。伯母骆小奶被炸得“五马分尸”，上半身倒粘在墙上，下半身飞向屋顶，令人发指！廷相在我跌倒时被炸死路上，敌人炸弹夺去了他年青的生命。我的堂兄弟廷钧（奶）、廷遗（八弟）、廷俭等均被炸伤。投在上半村的炸弹，炸死了我的娘舅楼守道，舅妈痛哭得死去活来，因伤心过度而发疯，害得家破人亡。在这次空袭中，敌机肆无忌惮地炸死炸伤我村许多父老兄弟姐妹，一个平静美丽的村庄一下子变成弹坑累累，残垣断壁。一片凄惨景象。从此大家成为惊弓之鸟，听到敌机声就逃。当时有几句顺口溜：“食食饱饱，听听警报；食食嬉嬉，逃逃飞机”。经常白天躲山洞，晚上偷偷种田地。扎进廷贵身上的弹片，就在黄顶洞内没有医药设备的情况下，由一个神秘的医疗人员取出，当时嚎啕痛哭之声，撕人心肺。

这年农历七月十五日，敌机再次飞临我村，在中祫祠前投下燃烧弹，点燃了房屋。十月初二日，敌机第三次来村轰炸，又投下罪恶的炸弹，炸毁了本村巨富“兰记”的一座廿四间头。

由于敌机的不断狂轰滥炸，全村变得死气沉沉。为减少空袭目标，白火墙涂上黑粉；通东阳、义乌、苏溪三条要道上挖掘宽一米长二米的洼坑，企图以此来阻止日寇车马队的入侵。但特大祸殃的一天终于又来临了！1942年农历七月二十三日凌晨，日寇马上回来大肆烧杀。我们逃往对面里兆山背，鬼子兵手举钢枪火把，见屋就烧，见人就杀，共烧毁新厅、里外屠、杨家、上平阳、郑山头、王村口等十八个村，烈火熊熊，黑烟滚滚，遮住了半爿天。待日寇去后，华溪两华里长的大街两旁房屋被烧光，我们已无家可归。在一片愤怒哭泣声中夹杂着石板的炸裂声，许许多多被害者只得露宿街头。这时被日寇杀害的死难同胞已经腐烂，在无法制棺木的情况下，幸存者只好于“狗兴滩”挖十来个大坑，含泪忍痛把被害同胞的一百余具遗体埋葬了。

沦陷时期，日寇踞义乌，组织伪军和维持会，勒派粮款，搜刮民脂，而华溪没有敌伪组织，常有抗日游击队如坚勇队、挺进队等出没。1943年初夏，吴大元日寇碉堡枪支被游击队收缴后，日寇又大规模扑向华溪。寇兵一进村，见值钱的金银首饰衣服布匹就抢，见屋就烧。鬼子习惯地把柴草等引火物塞入床上点火，烧旺了才退出，村民即趁隙上前拼命灭火，鬼子又烧，我们再灭。直至全村火光通天，光焰猛烈，已成燎原之势，无法扑灭，寇兵自己也被呛得炙得站不住脚时才扬长而去。这次全村房屋共被烧毁三千余间，而且许多户是第二次被烧（上年楼房被烧后新盖的茅屋又被烧）。现在仅存的寥寥几间，都是由于结构独特而抢救下来的。

1944年秋，日寇又向华溪“大扫荡”。因群众穷困潦倒，无物可掠，就到处追赶捕杀耕牛、山羊、毛猪及鸡鸭等畜禽。青年男女特别容易遭殃，全部事先躲进山洞。有一个叫秀花的青年妇女，她怀抱着的小女孩突然哭了，大家害怕因啼哭声引来日寇，叫秀花闭住小女孩的嘴，不懂事的婴儿反而哭得更厉害。大家埋怨，秀花被迫把亲生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可怜就这样活活地窒息而死！

华溪遭日机多次狂轰滥炸，特别是义乌沦陷后几次烧杀抢掠，华溪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困苦不堪言状，活着的靠挖野菜、摘柴叶充饥，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环村的青山也变成光秃秃的，造成水土严重流失，洪水泛滥成灾，冲毁了上中下三座石木桥。晴天溪底干涸，美丽的花溪，被日本鬼子害成了“荒溪”。当时乡里唯一的一所学校——华溪小学，原来絃歌不辍，由于日寇的摧残而停学，初小完全停课，高小同学跟老师躲进山洞上课。一位老师于忧愤中谱写了一首校歌，教给我们唱，我还记得其中几句是：“烽火连天，极伤心，岛夷施毒。惊波及，祖国大地，近看一哭。……同胞兄弟杀害，仇终复。”

流光如矢，五十年过去，当年日寇的暴行，我是亲历其境，身受其害，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痛定思痛，愤怒无极！对日寇血腥的侵华罪行，永远也不会忘记。解放后，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尤其是改革开放后，全社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农村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被敌人破坏的残坦断壁不见了，代之以鳞次栉比的楼房，村貌焕然一新，群众安居乐业，载歌载舞，清清的花溪水又长流不息。但愿天长地久、永久和平！

                          本文选自《义乌文史资料》第五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