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增虎 整理
沦陷前夕的紧张气氛
1942年春夏之交,天空经常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有狂风暴雨袭来。
去年此时,日军窜扰义乌华溪一带,连续在20多个村庄被火烧房。一年过去了,传言日本佬又要来了,但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看到日军飞机经常飞临义乌上空,还在义亭、佛堂这些地方低飞扫射,大伙儿心情更紧张,预感到今后日子凶多吉少。“日本佬快要来了”的阴影,象天上的乌云笼罩义乌大地,压抑在王阡一带老百姓的心头。
正当时局吃紧的时候,王阡一带进驻国民党正规军。屯兵为了保家卫国,部队进驻村子,这是王阡人民竭诚欢迎、由衷高兴的事。但是这些部队远非想象的那么威武雄壮,所作所为令人失望,人们看到的是一支烂透了的国军。
还在去年(公元1941年)清明节前后,这里进驻国民党八十军。军部驻在王阡村,团、营、连分驻周围大小村庄,象吴村这样只有几十户的小村也驻了一个连。当地老百姓是第一次接触自己国家的军队,只见士兵面黄肌瘦,没有棉衣,没有棉被,春寒料峭,一件薄薄的棉大衣,白天当衣穿,晚上当被盖。士兵的伙食也很差,一天吃两餐,还经常吃掺胡萝卜、青菜的稀饭,并总是吃不饱。当官的对士兵开口就骂,动手就打。部队住下没有几天,士兵逃跑的消息就接踵传来。部队对待抓回的逃兵,轻则鞭打,重的枪毙。驻鲍西塘村的一个工程兵,逃跑被抓回,连着打断了几根扁担,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当官仍嫌打得不够狠,连执行任务的士兵也遭了打。起初,老百姓对逃兵不理解,“打日本鬼子保卫国家是军人的责任,怎好逃走?”但看到军官那样凶残地对待士兵,逐渐由不理解转为同情,后来还帮着士兵逃跑。现住王莲塘村村民周金斗,原籍仙居,就是当时得到老百姓帮助的逃兵,如今年届七十,身体健康,生活幸福。他说:“我在国民党部队两年,连鞋子也没有领到一双,更谈不上生活温饱。”逃兵多了,部队严重缺员,当官的却借此冒领军饷,中饱私囊,过着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腐化生活。上头来检查,或者集中点名后发饷,他们就胡乱找百姓临时顶替,不管年老病残,只要能按照告诉的姓名,到时候喊一声“有”就行。王阡村一个瞎了眼的也冒名顶替过一回。就是这样一支军队,这年中秋前开到萧山前线去,据说还打了胜仗,又是庆祝,又是通令嘉奖。曾在这个部队的周金斗说:“战斗还没有打响,一个姓姚的连长倒被士兵暗枪打死了。‘吊着的猫不会抓老鼠’。队伍里不把士兵当人,怎么能打胜仗?实际上是日本鬼子窜扰一下,龟缩到占领区休整去了。”
1942年春天,王阡一带又进驻国民党军七十二师,情况跟上年驻过的部队一样,甚至更糟。师野战医院驻扎王莲塘村,住院伤病员很多。为了贪污军饷,医院用空针筒把伤病员成批打死,有的伤病员尚未断气就给埋掉,说是得了瘟疫。一个伤员得知下午要活埋他,上午设法逃走了。光是村北长毛山,一次就埋下56人。医院院长为了堵住人们的嘴巴,经常请当地士绅吃喝,“联络感情”。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在日寇侵占义乌前三天悄悄开走了,实际是逃跑,把大片国土奉送给日本侵略者。
国民党军队不战而走,日军不费一枪一弹,于5月21日(农历四月初七)占领义乌,使人民遭受苦难。王阡没有日本鬼子住着,离王阡仅三里的义亭镇却被日军盘踞。义亭是附近老百姓集市贸易场所,日军驻扎作据点,这一带老百姓都遭了殃。就王阡这一片来说,踞义亭日军和路过的日军,三天两头前来抢掠烧杀,王阡村就被焚烧过四次,连村民十分珍惜并引为自傲的古建筑文昌阁,也未能幸免。村民楼三白利在铁路边劳动,被无缘无故打死,比死只狗还不如。有的妇女被日本鬼子奸污,有冤难诉。向以民性强悍著称的王阡人,怎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他们自发地组织自卫队,打制大刀、土枪,反抗的怒火在暗中熊熊燃烧。
这年8月13日(农历七月初二),一股日军从金华方向步行开往杭州方向去。王阡、义亭一带农民和几个不愿跟国民党军队逃跑的士兵,以为日军要撤退了。大伙想:“血债还没有还,走,没那么便宜。”这天,各村以约定的铜山岩寺庙中钟声为号,不到一个小时,几千青壮年农民汇聚一起,手持大刀、土枪或锄头,向正行进在义亭和老火车站地段的日军冲去。“冲啊!”“杀啊!”“不让日本佬逃走!”喊声震天动地。这支自发组成的队伍中,就有王阡、吴村、王莲塘、张家等村的几百名英勇的青壮年。他们除了用大刀、土枪、锄头当武器,还抬出10多杆台枪。日军看到这支没有很好组织、穿着杂色服装的农民队伍,一面派一股兵力从荷店塘方面包抄过来,一面停下打小钢炮,扫射机枪。石塔村刚从湘湖乡村师范读书回家的贾仕贵,右臂负伤。大家眼看难以阻击这股用现代化武器装备起来的敌军,就四散回去。
9月19日(农历八初十),一股500多人的日军路过王阡,停下过夜。他们任意宰杀老百姓的猪羊鸡鸭,用桌椅门窗当柴烧。村民逃离村子,向上山方向躲避。午后,两个日兵,一个扛一支马枪,一个提了把军刀,大摇大摆来到山上,走进楼理灯家临时搭的地簟铺,把仅有的几只母鸡抓了去。接着四处搜索,看遍了山铺,只见一些老人和小孩,就径直北上到张家,他们发现了一个姑娘,就像饿虎扑羊般猛扑过去。这情景被张宝玉老妈妈看到,大喊:“日本佬强奸妇女了!”这喊声被隐蔽在附近,时刻保持警惕的自卫队中张福成(小宝)、张发潮等5个小青年听到。他们曾到义亭阻击过日军,被打散后,怒火一直未消。听到日本兵又来强奸妇女,更是怒不可遏。他们不约而同操起竹叶枪、木棍、锄头朝日本兵赶去。日兵看到有人围拢来,丢下姑娘,循原路边开枪边退却。被亡国恨激怒的几个青年,不顾子弹呼啸着从身边擦过,快步逼近日本兵。拿枪的那个鬼子被刚满20岁的张福成一刀刺倒在地。由于用力过猛,刀把与刀脱离,他用全身力气拔出敌兵身上的刀,象戳萝卜一样又刺了几十刀。另一鬼子吓得跌跌撞撞逃回王阡。
日本鬼子得知一个同伙被杀,马上开始四处搜索。一时人吼马嘶,杀气腾腾,恐怖气氛弥漫王阡上空。他们查看水塘、坟塘及一切可能隐藏尸体的地方。晚上又燃起篝火,王阡及周围村庄的老百姓,能走动的尽量往远处跑。死寂的村庄和田野,只能听到兽兵的吼叫。
次日早晨,日军终于找到那具尸体,紧接着开始疯狂的烧杀。他们先从看山的楼江东家下手。江东全家6口,这天江东和大儿、二儿逃在外边,山铺里留着10岁的女儿、8岁的幼儿和70多岁的叔叔,此外还躲着徐东海的母亲及10岁的儿子。鬼子先把江东的叔叔、东海的母亲两位老人杀死,然后点着山铺,把3个孩子活活烧死在里面。这时,住在距山铺一里路外的一个破瓦窑里的楼珙基老汉,看到江东家起火,赶来求情,鬼子二话没说就将他杀死,并用“稿荐”卷起,点火焚毁尸体。
上山东北角有个大刺丛,里面躲着楼小弟的妻子、儿子、女儿和楼理荣的妻子及一个四五岁的儿子。鬼子搜索发现了他们,喝令他们出来,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推入旁边的苎麻塘,往上爬的就用枪托打。结果,除一个10多岁的孩子幸免于难,其余5个溺死在水塘。
楼理发的妻子分娩未满月,躲在山铺里被鬼子发现,惨死在屠刀下。刚出生的婴儿,3天后活活饿死。
楼海寿、李小弟是连襟。这天一个从外村来此探望,一个往外逃避,在乌鲁塘边不期而遇。恰逢鬼子搜索到这里,两人都被活活敲死。
上山靠水金塘边的一个山铺里,躲着一个70多岁名叫老妹的老太婆、一个刚来探亲的侄女带着一个吃奶的婴儿。老妹看到鬼子,跪下恳求不要伤害侄女母子。她当场被杀死,侄女拼命逃到200米远的一条水沟里,鬼子赶上把她刺死,又把襁褓中的婴儿戳在刺刀上高举取乐。
就这样不到两个小时,日本鬼子在上山一处就惨杀老弱妇孺18人,村民搭在山上的地簟铺全部化为灰烬。另有一股日军窜到吴村。他们先把都已60多岁的金菊祖母和外婆推入水塘,又用刺刀直刺祖芳的母亲,她用手抓住刺刀,右手3个指头被切断,终身致残。接着,鬼子放火烧房,全村68户,除5户两幢房,其余200多间房子被焚,家中财物全毁。日寇的摧残致使多数村民生活极其艰困。因吃了死猪死鸡肉,火烧灼村的稻米,加上饮水受污染,导致全村痢疾流行,两年中先后死70余人,吴祖海一家就死了4个。邻村有个绅士(后来当上县参议员)怜悯受害的吴村人,以救济吴村名义四处募捐,确也筹到不少财物,吴村受灾户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据说全被吞没了。
王阡、吴村一带遭受日军一番烧杀抢掠,老百姓损失惨重,但他们没有屈服,而是把仇恨铭记在心里,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经过观察、思忖、比较,大家懂得打败日本强盗,一定要有坚强的好领导,要靠真心实意抗日的人民军队。他们找到组建不久的抗日第八大队,王阡周围几个村子,一下子就有四五十个青壮年参加这支队伍,走上有领导有组织的抗日征途。他们当中有楼章栋、楼琦渊、楼琦福、张秋书、吴祖权等,还有那个面对面亲手杀死日本鬼子的张福成。
本文选自《义乌文史资料》第5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