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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中学生活琐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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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海有

谈及60年代的中学生生活,由于天灾人祸,农村饿病流荒。学校自不例外,我便接受了饥饿与做人的考验,经历了饥饿与读书的挣扎。这人生洗礼,今日想来,恍如隔世。下面所记,就是我的三亲见闻。

1960年,苏溪中学二年级有两位同学,因为饥饿,偷吃了同班另一位同学的碎米糠而中毒身亡。这两位同学,一位是金星大队人,另一位是红焰大队人。事情是这样的:

瓜菜代、树叶为主食的饥荒岁月,碎米糠就是一份上等的食之珍品,也是治疗当时流行的浮肿病的良药,因此由医生特批限量购买。那香味,在那特殊的岁月,也许不会亚于今天的山珍海味。可是,又有谁会想到,那竟是一个后娘为减饥荒负担而图谋杀害前妻之子的罪恶毒饵。原来,该同学母亲不幸病故后,其父就娶了后娘。当饥荒笼罩他家的时候,是粮食短缺导致了家庭矛盾的升级。后娘老骂他是蛀米虫,恨不得把他撵出家门。由于父亲时常护着他,后娘就阴谋炒了一茶杯放毒的碎米糠,借其父之名,托人捎到学校。该同学舍不得吃,藏在枕头边,想一点一点咀嚼这珍品,谁知却害死了两名同学。当时,面对同学的惨死,我们一个个都泣不成声,流了许多同情而又恐惧的泪。

念初中时,因为饿病,父母相继去世,我成了孤儿,学校就成我的家。为了生存,为了求学,我干起了小脚夫

苏溪中学离火车站不远,每当周六下午和星期天,我就候在火车站。上车时,看见行李多的旅客,尤是妇女和老人,我便主动上前帮忙,帮他们搬行李上火车。至于报酬,听凭施舍,大多是壹分、贰分钱,也有的不给,说句谢谢,但也有出手大方给伍分的;有时候,也有给我一个桃或一个梨、一把枣子的;最高的奖赏,曾得过一只鸡蛋。旅客下车后,看见行李多的便主动上前招呼:大姐,要脚夫吗?运气好时,能揽上挑的,走上十里八里路的,就能赚到一毛至二毛钱。那时,回来的路上,我会高兴得又跳又唱的。

初中整整三年中,在上百个星期日,上百次的脚夫劳累中,我,十五六岁,骨瘦如柴,不足40公斤,累计赤足行程数百里,肩挑背驮的行李也不下数千斤。其间,辛酸苦乐,一言难尽,最难尘封的记忆,该是那一次空肚饥送行李去楂林路上的苦痛和辛酸了。

那是196110月,是深秋,一个周六的傍晚,我挑着80多斤超过身体自重的行李,奔走在高低不平的夜路上。快到周村时,一个趔趄,右脚趾被路石踢破。霎时,钻心的痛、沉重的负担和难受的饥饿,一齐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当时,要不是后边行李主人的催促,我真想放下担子,大哭一场。但是,我咬紧牙关撑着,尽管眼在流泪,身在流汗,脚在淌血,我依然以惊人的毅力,咬紧牙关,坚持走完了最后三里路。

在中学菜谱上让我上味的有盐、辣椒和酱。这三道,像一只三棱镜,能折射出困难时期中学生的生活之光。

那时,我们下饭的菜,约90%“吃私菜10%左右吃公菜吃公菜,当时在义乌最高学府——义乌中学,每月菜金只有24角左右,每餐8个人共分一盆菜。和今天在校的中学生相比,差距很大。现在有的学生,一餐菜,就要吃上三元五元,就够那时交2个月的菜金了。那里的菜,都学生自己种的,大多是青菜、萝卜、南瓜、茄子、冬瓜、洋芋之类。食法清煮,加盐即为上味。然而就是这样的菜,每班吃得起的同学也只有四五位。至于吃私菜的同学,大都是农家子女。其中,条件较好的同学多食咸菜和霉干菜,间或也带点时鲜蔬菜,约占班级的70%左右;另有20%左右,是条件较差的同学,多以辣椒盐、辣椒酱为主;也有少数是带芝麻盐和家制豆板酱的。作为孤儿的我,自然属于最低档的一类。

整整6年中学生活中,我的主菜就是盐、辣椒和酱。不过,我的酱不是家制豆板酱,而是商店里买的仅13分一斤的麦麸酱。那时,一斤酱加盐、加辣椒后,我能佐餐两周以上。要是亲戚或同学送我一点霉干菜,算是改善生活,上口福了。至于自我改善,我从不随心所欲,也从无奢望,我对自己有个规定:如果期中或单元考核考出好成绩时,就去买一次榨菜和冬菜泡汤吃,那算是自己给自己的一种奖赏。

长年累月吃盐、吃辣椒、吃酱,倒胃口的事是常有的。有时一吃辣酱,胃就疼,就要吐酸水。有时,一闻到酱的气味,就想呕吐。有时,看见别的同学吃上时鲜蔬菜,真的馋涎欲滴,以致于四肢四骸都象散了架似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记得初三时,一次病愈之后,看见一位同学吃藕,实在无法自制的那一种渴望,竟让人鼓起勇气去做一次狗熊给点藕吃吃,我给你蒸三天饭。这不光彩是如此深刻,如此难忘,竟永远留下了愧疚的记忆。

60年代初,一般学校没有电灯(普及电灯是70年的事)。那时教室里常点的几种灯是煤油灯、美孚灯、马蜂灯和煤汽灯。煤油灯是用铁皮做的,状如小圆桶半剖,半面的铁皮略高1/3,上做一小孔,可靠墙壁挂,半圆上方开小孔,做一灯蕊盖,灯蕊管就做在盖上,灯线用棉纱带。美孚灯是玻璃做的,上下状如两只小花瓶倒并,式样较美观。马蜂灯,其状似蜂直矗,避风较好,可挂。煤汽灯较三者先进,用煤汽上喷方法,使煤芯罩燃炽,放出灼白的洁光。记忆中,1960年、1961年点的还是煤油灯、美孚灯,寝室一般用马蜂灯。那时,夜自修8人合用一盏灯。由于点的是煤油,烟薰很大,煤油气很重,怪味难闻,现在的学生闻着恐怕大多数要呕吐。那时,晚自修两节课下来,大家的脸上都是乌幌幌、油光光的,鼻孔一挖,手指墨黑。1962年后用上了煤汽灯,光亮增加了,但随之向光的飞虫剧增,时不时会掉在脖子上,痒痒的,难受极了。那时夏秋时节,夜自修真的苦不堪言。上有蝼蛄、飞娥甩扑,下有蚊子嗡嗡叫,东一口、西一口,教室里拍蚊子的声音此起彼落,中间时不时的还夹杂几声同学不自觉的哎哟声和轻轻咒骂的狗背声。还有更难受的是闷热难挡,那时教室里没有电风扇,四五十个人挤在一起,像蒸笼似的蒸,尽管多数同学用练习本代扇,一刻不停地扇。但是,热汗依然豆大似的滚,时而滴在书上,时而糊了双眼,时时嘴里都感到咸咸的。

至于吃穿住行,那时的困难也是可想而知的。下面简叙一下穿的和住的。那时同学穿的,大多是祖宗衫接代裤,三代不少,五代也有。有补钉的衣裤,比例在70%以上。最可乐的是早操和课间操,弯腰踢腿时,嗤嗤发声、屁股开花、露大腿的事常有发生。别说男生,女生也不例外。有次冬操,一位女生裤子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她还在哈哈大笑前面的,谁知后面的笑得更响,她还在傻,待一摸屁股,才红着脸跑回寝室去。我初中时穿一件最好的衣服是又肥又大长过膝的中山装。那是大伯长房从贵阳回乡时送我父亲的,是家父死时舍不得穿去的遗产。念高三时,为下西陶村的一位同学借去,从此泽被友人,温暖他乡。我们住的宿舍,是我们自己八的坟头砖建造的猪舍改建的,长长的一大串,东西坐向,冬冷夏热,每隔3—1.5的扁窗口,无窗棂,进出自如。全年级同学同住一处,集体通铺,双层铺位(后来分班隔开),床上大都铺一层稻草,床上的棉被也是五颜六色杂七杂八的,像大杂货铺。那时就寝倒也热闹,说梦吹牛,祭祖吃大块肉,死人吃白米饭,几乎是唱不烂的歌。那年代这不花本钱大甩卖,倒是穷学生们最喜欢的美味佳肴,百听不厌。

入学报到的第一天,我是赤足沿着铁路步行进城的。二姐夫买给我的一双黑色力士鞋,我整整穿了3年。回家、打篮球、跑步,就是学校举办运动会,参加学校400中栏和1500长跑比赛,我也是赤足上阵的。周六回家,一出义中学校后门,我就赤脚上铁路,沿枕木步行。即使盛夏、深秋和初冬也不例外。盛夏枕木上的柏油融化,粘在脚上,不但洗不掉而且烫得很。有几次回校,脚板的柏油要在沙地上搓好长时间才能搓去,才能穿鞋进校门。

赤足学生路,在三年困难期间,是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令我最难忘怀的四组特写镜头,历历在目。

60年代初,上苏溪中学或义乌中学读书,从大陈到义乌铁路沿线村庄的同学多数往返行程取道铁路而行。原因是枕木上步行,赤足走路,脚板不痛。既能节钱省鞋,还能一路聚会同学,一路欢声笑语。周六回家时,一路由多散少,道一声明天见,友情多多;周日返校时,一路由少聚多,有说不完的小道新闻。 那时,铁道上走得最有风景的就是这支赤足学生别动队。这队伍有肩挑的,有手提的,有背驮的;有挑米提菜的,有背毛芋、红薯的,也有驮整捆糖梗的;有的边走边吃,有的边唱边笑;有的走枕木的,有走铁轨的,也有走路边的;有时,三五人横列,沿着枕木,整齐划一迈步;有时,七八人纵队,一溜轻足快步,独有一份赤足行军的苦中乐。然而,也有乐而生悲的事发生,铁路上有学生被火车轧死的。记得1961年秋,联合公社有位同学,在周日返程苏溪中学时,在苏溪工区前的铁路上丧生。那同学被火车轧为数截,死得惨不忍睹,一小袋玉米粉和着血肉,足足拉撒了十几根枕木。目睹那一份悲哀,我曾一连几天面对赤足发呆,眼前幻见的老是殷红的鲜血,一淌又一淌……

见闻之二:祖宗鞋、木拖鞋的交响曲

那时学生上学,夏秋赤足居多;冬春雨雪之时,多以穿祖宗鞋居多。能穿上解放鞋、力士鞋的,算是条件宽裕,家有根底的学生。祖宗鞋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爷爷奶奶的隔代鞋,有父亲母亲的接代鞋,有哥哥姐姐的接班鞋也有亲朋帮困的过继鞋。那时,大家夏秋不分,晴雨无别,只要能取暖,哪种鞋同学都会穿。因为是祖宗鞋,有不少是超大过肥露破眼的,有的同学拖着父亲的接代鞋,一路拍打、拍打地响;有的同学晴天穿套鞋,寒上一撮稻草,走起路来不但叽吱、叽吱地叫,而且破洞露稻草,粘着泥巴一串串;有的同学穿着兄弟接班鞋,那塞着的旧棉花,走着,走着,鞋帮破洞就会冒出大白花。最难忘的是夏天木拖鞋走路,晚饭后,夜自修,就寝前,随处都可听到跌塔、跌塔木拖鞋声,时近时远、交响伴奏。有时,在就寝前,还能看到木拖鞋当兵器互相格斗和比武的壮观场面。

见闻之三:新套鞋轮流温馨

三年困难期间,同学穿新鞋是很难得的事。记得1960年冬,有一次一位姓钟的同学,父亲是铁路工人,那天他母亲为他送来一双新套鞋,第三节自修课时,大家都争着和那位同学套近乎、交朋友,大家轮流试穿那双新套鞋热乎热乎。穿上后围绕教室一圈,即暖足又品新,那滋味实在美不胜言。齐山楼村有位姓楼同学平时与他关系欠好,拿出一本笔记本也想交换穿一次,姓钟的同学不肯,姓楼的气得直流眼泪。

见闻之四:晒太阳,运动取暖

三年困难期间,由于学生衣着单薄,没有棉鞋,穿袜子也常常是补丁加补丁,有的是五个脚趾三个洞,说不上有御寒作用。寒冬腊月上课冷得很,不少学生只能靠轻轻跺脚以取暖。一到下课就赶快去抢地方晒太阳,晒不到太阳的就跳绳子、踢毽子、挤擂台。挤擂台是两边人数对等,以背墙双方向中间挤,将中间的人挤出来。这运动对御寒取暖有较大的作用。

                         本文选自《义乌文史资料》第九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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