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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钢建库话“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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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金龙

 

 

1958年夏,正是大办钢铁、放卫星之时,到处可见赶英超美的标语。县里要求每个大队都建一座小高炉,户户砸锅卖铁,人人参与大炼钢铁。父亲因为在栽插晚稻时,不符合当时浓株密植的要求,不仅被以对抗农业八字宪法的罪名罚拉了3天风箱,还殃及我这个才16虚岁的孩子。我被生产队干部指定去后宅挑铁矿石。父亲说,他年龄还小。生产队支部书记说:个子已那么高了。的确,16岁的我身高已1.70。没有办法,只得挑了两只畚箕,跟随同村人去后宅。

这是我第一次去后宅,离家有30华里。那矮矮的山上到处都是开采铁矿石的人,听村里人说,赤褐色的石头即是铁矿石。我捡了几块,约摸有二三十斤吧,就往回挑。初时还能赶上队伍,后来肩膀慢慢疼起来,脚也重起来,四里一歇,三里一停,又不敢把铁矿石丢掉一两块,挑回家时,天已黑了,又饿又累,第二天才把这两畚箕石头挑到银生塘。

没过几天,生产队又派我去后宅开铁矿。我带了一把锄头、一个饭盒、一领席子就出发了。我们生产队开铁矿的都住在寺前村一个农民家里,饭也在他家蒸。那里食堂化尚未开始,米是家里带的,还能吃饱。开了几天矿,我们又受命回来了。说是炼钢铁缺木炭,要我们回家砍树烧木炭。

先在炼钢铁的小高炉旁的武岩山砍松树。山顶那几棵古松树,少说也有上百年,浑身泌出松香脂。古松被砍倒后,就从山顶往下掀,结果古松皆跌碎。接着又到屏石头村去砍古樟树,到石塔下村砍苦榧树、青栎、木和,里兆村那一片矮山上的松树,刚刚长成手臂粗,也成了我们刀下之鬼。然后都锯成段,塞进小炭窑,烧成黑黑的木炭,再投入小高炉,化为一缕缕青烟,炼出些疙疙瘩瘩的东西,铁不象铁,石不象石,没棱没角,被扔在武岩山脚下,至今连垒田坎也不能用。

廿三里中学的师生们当年就在王大坑龙潭顶山上烧木炭的。烧木炭时,我们生产队同李塘人一起住在里兆村小佐家,睡楼板铺,男一间,女一间,上半夜妇女值班,下半夜男人值班。整整砍了一个月的树,烧了一个月的炭。

这时,已进入深秋初冬了。由于忙于炼钢铁,小学生也不上课,在溪里淘铁砂,田里的玉米、晚稻无人收割,任其烂在田里。未几,上面又号召大办食堂,家家户户烟囱不准冒烟,谁家烟囱冒烟,就去砸谁家的锅。家家户户的锅也都被扔进银生塘旁的小高炉内。生产队在十八间头办起了大食堂,凭队里发的筹(即木头或竹子做的签)去食堂领菜领饭。当时有句口号,叫做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桥梁过去,就进入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社会了。我们这些烧炭的也实行军事化,编成营、连、排。记得我堂叔任副营长,楼良贤、虞建忍等脱产干部任大队长。

 

冬天到了,一场大饥荒也悄悄降临。原先各家各户烧饭,常掺杂瓜豆菜蔬,糠菜半年粮,两稀一干或两干一稀,省着吃,勉强糊住一张嘴。办成大食堂之后,先是错误宣传,放开肚皮吃饱饭,一下子失去计划,再则烧炭炼钢铁、建水库,吃的都是大米和玉米,荤的极少,饭量越吃越大,很快食堂就捉襟见肘,不得不限量供应。16岁以上算成人,每人一天1斤或面,16岁以下每人0.75市斤,在水库劳动可增加到120两,即1.25市斤。对于老人多、小孩多的人家,这个标准太宽,他们往往吃不了,而对青年较多的户,往往不够吃。春节之后,粮食更紧张,不得不又减量供应。实际上1958年我们义乌并没有大自然灾害,应该说是丰收年,但大批劳力炼钢铁做水库去了,未及时收粮播种,浪费太大。我们村有个老人,已丧失劳动能力,天天拄根拐杖躺在稻草堆里晒太阳,闲着没事就用双手搓未打净的谷,竟搓下一箩筐!

大炼钢铁直至入冬时,才被发觉是一场徒劳无功的事,小高炉不得不熄火,炼钢的人就投入到另一场运动——兴修水库中去。当时义乌几个大水库,如岩口、深塘、巧溪等水库同时上马,出现千家万马勒紧裤带修水库的状况。当时还有一项规模极为恢宏的东兰共产主义幸福大渠道,即把东阳县之水通过这条渠道灌入兰溪,以减轻东阳江、义乌江、婺江、兰江的压力。这项工程开工后,仅仅在今廿三里镇李塘村北、李塘村南的田地里挖一段渠道,现在这段渠道尚在。因这项工程不切合实际不得不半途而废。

当时廿三里大公社,重点的水利工程就是王大坑水库,另一项就是烧纸塘水库,当时叫卫星水库,在东溪下游。我与父亲都参加了修建王大坑水库劳动。正是隆冬季节,身上衣衫单薄。按照我的年龄和修水库的身份,一天可供应1市斤米。早上4市两(十六两称)米的粥或玉米羹,中午、晚上是一陶钵6市两(十六两称)米的干饭或玉米糕,象草鞋那么厚。修水库劳动强度很大,每天不是挖土就是挑泥,特别容易饥饿。清了大坝脚之后就用黄粘土筑坝,用石夯夯实,后来发展为用石滚子压实。

我们与塘店、里忠、大伦等村的民工住在陈店(现王大坑库底),水库指挥部设在陈店南一些临时搭建的房子里,主要劳力来自现在廿三里镇范围的农民,因为青口在修大元水库,下骆宅与尚经农民则与苏溪农民一起在修巧溪水库。当时的民工按部队编制设营、连、排。我们陈店的几个生产队农民称一个排,排长是塘下店村人,副排长是里忠村人,而管后勤的排军需是我的一个堂叔。别看只是个芝麻绿豆样的官儿,他不仅有权派工派活,还有权处罚你,最厉害的一着就是把你的饭钵取消了,让你饿肚子,还需干活,这恐怕比古时候监狱里的规定还厉害。

当时笔者正处于身体发育阶段,一天一市斤米的粮食哪里够吃?在家时我曾一口气吃过3海碗大米饭,至少要1.5市斤米来烧。菜除了萝卜,就是青菜,难得见到肉和豆腐。我记和只有元旦那天吃过一点肉。当时捧起厚厚的陶钵。三口两口就把饭吞了,还恨不得把陶钵也咯啦咯啦咬着吃了。父亲常把他钵里的给我一块,怕我饿坏了。由于怕受处罚被搁了饭钵,所以即使再饿,也不敢偷懒。那时老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天气越冷、肚子越饿,感觉得时间长,特别是晚饭后,还要开夜工,到9点钟才收工休息,一天干16个小时的活。如果不是那样拼体力修水库,全部采用现在的按劳计酬办法,没有一亿元人民币是建不起王大坑水库的。可是当时干16个小时的活,父亲仅记9个工分,因为他已年近六十,我只记7个工分,因为我不满18周岁,不算正劳力。10个工分不值几角钱。

由于饥荒,修水库工休时就四处到山上采野果,挖山知了吃。山知了学名叫什么,我现在仍不知道,叶子长出地面约尺把,用锄头挖出根来,放在火上烧烤,吃起来就象菱角。大伦村一姑娘工休时上山挖山知了,使旁边的一块石块滚下山来,压死了一位民工。这姑娘在第二年续修水库时也因工致残。

那年冬天似乎特别长,特别冷。到了阴历十二月廿五日,大部分民工都回家过年了,父亲也走了,即把我们几个年轻的留下来看守工具。我们怎么也想不通。农历廿九那天大雪纷飞,我、广义、美贤等几个人商量,要回家过年,但王大坑出口有人拦住不让走,于是翻山越岭,走了半天才回家。1959年春节后换了另一批人去修水库,下半年我就考入义乌中学读初中了。

1958年大跃进炼钢铁,现在看起来十分荒唐,但可以肯定兴修水库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好事,只是全县一哄而上,超越了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所以不得不采取行政强迫命令的办法,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党群关系。

 

                       本文选自《义乌文史资料》第九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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